
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——明明站在自己长大的房子里,却像个陌生人?
四年没回家,推开门的那一刻,我连灯的开关都找不到了。
深夜十一点,客厅乌漆嘛黑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惨淡的路灯光。我拖着行李箱,站在玄关,像个误闯别人家的贼。脚边踢到一个空啤酒罐,咕噜噜滚出去老远,在寂静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卧室的门突然开了。
不是一扇,是三扇。
主卧、次卧、还有我曾经的房间——现在是我弟弟的屋子。三个人影冲出来,手里抄着家伙:我爸拎着根旧高尔夫球杆,后妈握着拖把,弟弟举着个棒球棍。三张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惶和警惕,在昏暗里瞪着我。
时间凝固了几秒。
后妈最先反应过来,她眯起眼,借着光看清是我,肩膀一下子松了,拖把也垂了下来。“哎哟,”她拖着长音,语气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,“原来是你回来了啊。”
展开剩余85%她没问我路上顺不顺利,没问我吃没吃饭。下一句是:“啥时候走?”
我爸把球杆往墙边一靠,清了清嗓子:“怎么说话呢?孩子刚进门就让走?”他朝我走过来,脸上挤出一种我既熟悉又陌生的、刻意摆出的慈祥笑容。这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有点僵硬,像一张没贴好的面具。
“让你带的钱,带回来了吧?”他搓着手,眼睛在我身上和行李箱之间逡巡,“让你给弟弟买的耐克,那些衣服鞋袜,都买了吧?我之前看中一套,大几千呢,好贵的。你这个当姐姐的,好不容易回趟家,不表示表示心意怎么行。”
话没停,紧接着又说:“还有啊,你那个高中老同学,姓陈的那个,听说现在混成副主任医师了,专治我这个毛病。你明天约他出来见见,吃个饭,把爸这个病好好跟人家说道说道,让人家上上心。”
他语速很快,一句赶着一句,根本不给我插话的空隙。好像我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需要被迅速读取指令并执行的机器。
我弟弟——后妈带过来的儿子,今年刚上大一——已经等不及了。他扔了棒球棍,一个箭步冲过来,夺过我手里的行李箱,砰地一声放倒在地,拉开拉链就开始翻。动作熟练得仿佛这是他的东西。他把里面叠好的衣服扯出来,扔在地上,找到那几个印着对勾标志的鞋盒和衣服袋子,眼睛一亮,抱起来就兴冲冲往他房间跑。
“那是我的房间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有点不像话。
后妈“哎呀”一声,摆摆手:“你这不是长年不在家嘛,空着也是空着,你弟弟住一下怎么啦?一家人,分那么清楚干嘛。”
我看着地上散落的、属于我的内衣和几本书,那是弟弟翻找时随手丢出来的。“那我房间里原来的东西呢?我的书,我的旧衣服,还有……”
后妈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,但立刻被一种理直气壮的精明覆盖了。“那些啊,你爸前阵子收拾屋子,看没什么用,就当废品卖了。占地方!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哦,还有你那些奖状啊,奖杯啊,荣誉证书什么的,也都是老黄历了,代表过去。人呐,得往前看,你说是不是,他爸?”
我爸连连点头,像应声虫:“是是是,你妈说得对。”他转向我,用一种轻描淡写的、甚至带着点鼓励的语气说:“那对你来说,不是很简单的事嘛,以后再拿就是了。”
心口那块地方,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凿了一下,不重,但闷闷的疼,带着冰凉的余韵。
我吸了口气,问:“那我爸和我妈的结婚照呢?也卖了?”
我爸愣了一下,眼神有点飘忽。后妈抢着说:“那哪能卖!那肯定好好收着呢!”语气斩钉截铁。
我看着他:“收在哪儿了?我想看看。”
我爸张了张嘴,词穷了,手指无意识地挠着后脑勺。那地方头发稀疏了不少。
我说:“那张照片,四年前我离家去学校提前报到的时候,就带走了。放在我行李箱夹层里带走的。”
他明显怔住,随即脸上露出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恍然,那恍然里带着急于摆脱尴尬的迫切。“噢!对对对!”他拍了下大腿,“你看我这记性!我想起来了,是你带走了!没错!”
他太阳穴附近的青筋,在昏暗的光线下,隐隐跳动了几下。我知道,为了从我这里“合理”地拿到钱,他不得不这样伏低做小,配合后妈唱这出戏,这让他非常不舒服,甚至感到屈辱。
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环顾了一下这个我从小长大的、此刻却无比陌生的两室一厅,问:“我今晚住哪儿?”
我爸和后妈飞快地对视了一眼,那眼神交换得迅速而隐秘,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后妈脸上堆起笑,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些,但也更程式化。
“你看,妞妞,”她甚至叫了我小时候的乳名,声音放得柔和,“家里地方小,你弟弟那屋也乱,我们也没来得及给你收拾。这大晚上的……要不,你先去外面酒店将就将就?酒店干净,也宽敞,你住着也舒服。费用……让你爸出!”
我爸立刻接口:“对对,爸给你出房钱!你就去住酒店!”
我静静地看着他们。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目的很简单:不要留在家里过夜。这个家,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,哪怕一夜。
四年前,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,分数还没下来,我爸就急不可耐地催我去学校“提前适应环境”。那时候我还傻乎乎地以为他是为我好。直到我拖着行李离开家门的第二天,他在朋友圈晒出了和那个女人的结婚证。我才明白,我成了他迎接新生活的绊脚石,需要被提前“清场”。
大学四年,寒暑假我打过零工,做过家教,以各种理由不回家。偶尔点开家庭群,里面是他们“一家三口”去旅游、下馆子、给我弟弟过生日的照片和视频,其乐融融。我像个局外人,默默地看着,然后关掉手机。我的房间,大概早就变成了弟弟的游戏室或者储物间了吧。那些代表我整个青春时代努力和荣光的奖状奖杯,在他们眼里,只是一堆占地方的“废品”。
而这次叫我回来,理由冠冕堂皇:我爸病了,想我了,年纪大了,希望儿女在身边。电话里,他的声音甚至带着哽咽。我承认,那一刻,我心里冻了四年的冰,裂开了一丝缝隙。或许,血终究浓于水?
直到我下了火车,打开手机,才看到他半小时前发来的、显然是发错人的微信:“人已经骗回来了,明天中午和孙总见面,你们把场面话准备好。这丫头现在能挣钱,听说工资不低,得让她心甘情愿把彩礼钱吐出来。老孙那边答应给五十万,事成之后还有谢媒礼。她弟弟买房的首付,就指着这笔了。”
短短几行字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把我心里最后那点可笑的期待,捅得粉碎。
骗回来。吐出来。五十万。弟弟买房。
每一个词,都精准地砸在我最疼的地方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出站口熙熙攘攘的人群,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原来这次“父女情深”的召唤,背后是一场明码标价的相亲和掠夺。而我,就是那个被估价五十万的商品。
我没有立刻拆穿。很奇怪,那一刻我异常冷静。我甚至回复了他那条“到了吗”的询问,语气如常:“爸,刚下火车,马上打车回来。”
我想看看,这场戏,他们到底打算怎么演。
所以此刻,面对他们让我去住酒店的“贴心”建议,我点了点头,甚至笑了笑:“好啊,住酒店方便。地址发我,我自己打车过去。”
我爸似乎松了口气,连忙掏出手机:“我这就给你订!订个好点的!”
后妈也笑得更真心实意了些:“就是嘛,酒店好!休息好了,明天中午好好打扮打扮,你爸安排了饭局,都是重要客人,别迟到啊!”
重要客人。我品味着这个词。
“好,我一定准时到。”我说。
我拖着被翻得凌乱的行李箱,重新走出这个家门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,昏黄的光线拉长我的影子。关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不轻不重,却彻底隔绝了那个所谓的“家”。
电梯下行,数字不断跳动。我拿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存名字、却熟记于心的号码。犹豫了几秒,发了条信息过去:“孙总,明天中午的相亲宴,我会准时出席。另外,关于我父亲和继母意图骗取彩礼、并涉及虚假医疗陈述以博取同情的情况,我已保留相关证据。或许,我们可以让这场会面,变得更有趣一些。”
几乎是在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,对方就回复了。言简意赅,带着他惯有的风格:“收到。期待见面。另外,叫我名字就好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掠过,映在眼底,明明灭灭。
明天,的确会是很有趣的一天。
而有些账正规股票配资官网查询,也是时候好好算一算了。
发布于:浙江省金牛策略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